2026 的去美元化：金砖国家、黄金、稳定币和缓慢下滑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6年3月发布的《外汇储备报告》（COFER）数据，2025年第四季度美元在已分配外汇储备中的份额为56.77%，低于本世纪初的约71%。25年间，这一比例下降了14个百分点。
自尼克松1971年8月“暂时”中止黄金兑换以来，每个十年都经历了一次美元衰落周期。然而，2026年的这一周期却包含了一些新的因素。俄罗斯央行在2022年冻结了约3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这改变了所有储备管理者对美元持有的看法。金砖国家（BRICS）的正式成员从五个增加到十个，印尼于2025年1月加入。特朗普总统于2025年3月6日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建立了战略比特币储备，并于2025年7月18日签署了《天才法案》（GENIUS Act）稳定币法案。各国央行已连续三年购买超过1000吨黄金。这些举措单独来看都无法取代美元。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缓慢的、多维度的转变，最终不容忽视。
本文深入探讨了去美元化的真正含义。文章分析了美元仍然占据主导地位的地区、2022年制裁的影响、黄金流动、金砖国家+的现状，以及加密货币带来的双重影响。
去美元化究竟意味着什么
去美元化的趋势发生在三个不同的层面，每个层面的发展速度各不相同。但其基本定义在三个层面上是一致的：各国减少对美元作为主要储备货币的依赖；减少美元作为国际贸易和全球贸易主要媒介的依赖；以及减少美元作为默认价值储存手段的依赖。各国央行储备管理者调整其投资组合中美元的配置比例。贸易对手方在双边贸易中转换结算货币，通常使用本国货币与中国和其他贸易伙伴进行贸易。新兴市场的家庭和企业根据当地情况调整储蓄的美元持有量。在全球金融体系允许的情况下，他们会减少对美元的依赖。
简史有助于厘清这一传承。1944年7月，44个国家在新罕布什尔州华盛顿山酒店召开布雷顿森林会议，将美元兑黄金的兑换价格固定为每盎司35美元。该会议围绕美元构建了二战后的国际货币体系，并使美元成为世界主要储备货币。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总统终止了这一安排，经济学家至今仍称之为“尼克松冲击”。1974年，美国与沙特阿拉伯达成一项非正式协议，将石油价格与美元挂钩，并将沙特阿拉伯的石油盈余重新投入美国国债。这种模式有时被称为“石油美元循环”。1999年1月1日，欧元以无现金形式推出，成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挑战者。
这些事件都只是重新划定了美元主导地位的边界，而没有彻底取代它。当前的周期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而且更加明显，节奏也更快。如果去美元化的趋势最终能够从边缘走向主流，这对全球金融体系意味着什么？这正是世界各地银行目前正在着手构建模型来研究的问题。
2026年的数据：美元仍将占据主导地位
一张表格就能概括美元在 2026 年的走势。
| 指标 | 美元份额 | 来源 |
|---|---|---|
| 已分配外汇储备（2025年第四季度） | 56.77% |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
| SWIFT国际支付（2025年1月） | 50.2% | SWIFT人民币追踪器 |
| 外汇交易（单方，2022 年） | 88% | BIS三年期调查 |
| 外币债务发行 | 约70% | 美联储，2025年7月 |
| 跨境银行索赔 | 约55% | 美联储，2025年7月 |
| 外币存款 | 约60% | 美联储，2025年7月 |
储备数据是观察美元走弱的最清晰方式。从2000年的约71%到2014年，美元在央行储备中的占比约为66%，2024年第四季度为57.79%，2025年第四季度为56.77%。美元在全球贸易和近年来美元本身的地位也呈现出类似的缓慢下滑趋势，美元在储备和贸易结算中的份额均有所下降。外汇持有结构发生了变化，但外币债务发行中美元占比仍然接近70%。目前，各国外汇储备总额为13.14万亿美元。欧元占比基本持平，为20.25%。尽管北京方面持续推动，人民币在央行储备中的占比仅为1.95%。美元的主导地位正在减弱，但数据显示美元仍然占据主导地位，这意味着美元主导地位的终结尚未到来。大部分流失的外汇储备已流入“非传统”储备货币（澳元、加元、新加坡元、韩元、北欧货币）和黄金。美元仍然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但其在外汇储备中的份额已经发生了变化。
国际清算银行三年一度的央行调查于2022年4月进行。调查发现，美元在所有外汇交易中占据88%的份额。日均外汇交易额达7.5万亿美元。截至撰写本文时，2025年的更新数据尚未发布。SWIFT的人民币追踪器显示，到2025年初，美元在国际支付总额中的占比约为一半。欧元则维持在接近四分之一的水平。人民币在2025年4月达到约3.5%的峰值。到9月份，人民币汇率稳定在3.17%左右。数据实际反映的是美元在外汇交易中的主导地位以及去美元化进程的并行发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强调了一点值得注意：外汇储备结构的季度变动通常反映的是估值效应，而非主动的重新配置。即使没有央行采取任何行动，美元走强也会在数学上提高美元的份额。
2022年制裁转折点及其变化
2022年2月下旬，美国及其七国集团伙伴冻结了俄罗斯央行约3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以回应乌克兰战争。如此大规模的经济制裁针对二十国集团成员国，史无前例；此举堪称2001年以来美国最具影响力的制裁决定之一。其中约2000亿欧元存放在比利时的欧洲清算银行（Euroclear），欧盟于2025年12月12日同意无限期冻结这些资产。俄罗斯主要银行已于2022年3月被从SWIFT系统中移除。这些措施在形式上并非史无前例，但其规模和政治背景使得西方联盟以外的所有外汇储备管理者都对此密切关注。
“美元武器化”的说法深入人心，它抓住了问题的本质。美元持有受政治因素制约，而存放在国内金库中的金条则不然。冻结贸易后，俄罗斯和中国的联盟迅速加强，俄罗斯的对外贸易也随之快速调整。到2024年，俄罗斯与金砖国家合作的贸易中，约90%以本币结算。人民币在俄罗斯出口中的占比从战前的约1%上升至约15%。新增贸易额大多以人民币而非美元计价。如今，在贸易结算报告中，人民币而非美元已成为常规的结算方式。中国自身也减少了美国国债的持有量。其持有量从2013年11月的约1.32万亿美元峰值降至2024年12月底的7590亿美元，到2025年10月进一步降至6887亿美元。这是自 2008 年 11 月以来的最低水平。英国在 2025 年 3 月超过中国，成为仅次于日本的第二大官方国库券持有国。
摩根大通、布鲁金斯学会和卡内基研究所的分析师都提出了相同的观点。冻结货币政策最重要的影响并非俄罗斯的直接反应，而是它暴露了对美元的依赖。对俄罗斯的制裁改变了所有人的考量。北京、利雅得、巴西利亚和安卡拉的储备管理者几乎同时看到了这一点。此后，他们一直在悄然减少对美元的依赖——世界对美元的依赖也随之降低。如今，全球储备份额、与中国的贸易结算以及像印度这样开始减少使用美元作为中间货币的国家，都体现了美元使用减少的趋势。美元在跨境结算核心地位的下降是渐进的，但却是稳步进行的。
黄金：储备管理者正用脚投票
这种多元化最明显的体现是各国央行的黄金购买量。2022年、2023年和2024年，各国央行每年购买的黄金量均超过1000吨，创下连续三年超过这一门槛的历史新高。2025年，它们又增购了863吨黄金，约为2022年之前增速的两倍。央行黄金需求占比从2015年至2019年平均水平的约12%跃升至2024年的约25%。
2025年最大的黄金买家是波兰，增购了102吨。中国、印度、土耳其、哈萨克斯坦和巴西也大量参与了黄金采购。据世界黄金协会统计，2025年全球黄金总需求量超过5000吨，金价在当年创下53个历史新高。储备管理人员不会接受采访解释他们购买黄金的原因，他们的资产负债表会说明一切。
2026 年的金砖国家+：规模更大，但距离共同货币仍未更近一步
金砖国家（BRICS）成员数量缓慢增长。在金砖国家框架内，最初的五个成员国（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于2024年1月1日接纳埃及、埃塞俄比亚、伊朗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成为正式成员。阿根廷同时受邀加入，但在2023年11月30日，在米莱伊新政府的领导下拒绝了邀请。印度尼西亚于2025年1月6日加入金砖+框架，成为第十个正式成员。第二层级的伙伴国家（白俄罗斯、玻利维亚、古巴、哈萨克斯坦、马来西亚、尼日利亚、泰国、乌干达、乌兹别克斯坦和越南）又增加了十个成员。该集团的经济总量约占全球经济总量的35%。
然而，金砖国家集团尚未发行共同货币。2024年10月22日至24日，俄罗斯主办的喀山峰会发表宣言，提出“金砖支付”（BRICS Pay）作为一种支付信息替代方案，并强调以本币结算。但宣言并未宣布统一的记账单位。喀山宣言中关于去美元化的讨论并非空穴来风，但金砖国家并未就货币问题做出明确承诺。2024年11月30日，特朗普总统在社交媒体平台Truth Social上发布消息，威胁对任何支持非美元货币的金砖国家征收100%的关税。这一威胁在政治上产生了影响。几天后，南非公开表示反对任何金砖国家货币。
金砖国家拥有的是支付渠道。mBridge项目是一个多央行数字货币（CBDC）桥接项目，由中国、香港、泰国和阿联酋的央行（沙特阿拉伯作为观察员）共同参与，已完成约4000笔交易，结算金额约555亿美元。国际清算银行于2024年10月31日退出mBridge项目，部分原因是担心受制裁机构会利用该项目，但该项目仍在参与的央行的领导下继续进行。中国的CIPS即时通讯系统覆盖111个国家的1467家金融机构。俄罗斯的SPFS、印度的SFMS和巴西的Pix完善了替代支付系统体系。目前，中俄、中印、中巴之间的双边贸易和跨境双边贸易通常以非美元结算。中国和印度等国正在引领美元作为中间货币的使用减少。它们更倾向于以本国货币进行与中国的贸易定价。
加密货币视角：稳定币、比特币储备和央行数字货币
加密货币层面让去美元化进程变得扑朔迷离。2025年3月6日，特朗普总统签署行政命令，设立战略比特币储备，初始资金为约20.7万枚被没收的比特币，当时价值约170亿美元。该命令要求未来以“预算中性”的方式购入比特币。目前，没有其他主要央行大规模持有比特币作为其外汇储备。在此，信号比数量更重要。
更宏观的结构性问题是稳定币。2025年7月18日，特朗普签署了《GENIUS法案》，这是美国首部联邦稳定币法案。参议院于6月17日以68票赞成、30票反对通过了该法案。众议院于7月17日以308票赞成、122票反对通过了该法案。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预测，到本十年末，美元稳定币市场规模可能达到2万亿至3万亿美元。他将该法案定义为“美元化的下一个时代”。USDT和USDC合计约占稳定币市场总市值的93%。仅USDT的市值就超过1500亿美元。2025年1月至7月，稳定币交易量超过4万亿美元，同比增长83%。
新兴市场的普及率令人瞩目。据TRM Labs的数据显示，阿根廷超过60%的加密货币用户将比索兑换成稳定币。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居民稳定币普及率高达9.3%，位居全球之首。仅在尼日利亚，估计就有11.9%的人口（约2590万人）使用稳定币。中国的电子人民币是全球最成熟的央行数字货币（CBDC）。截至2025年11月，其累计交易量已达34亿笔，交易额达16.7万亿元人民币（约合2.3万亿美元）。该系统覆盖2.3亿个个人钱包和1880万个企业钱包。
悖论就在这里。稳定币以美元计价，它们将美元的影响力扩展到了传统银行体系尚未触及的全球经济角落。从交易量来看，它们是美元化的载体。但它们也绕过了美元的代理银行体系。这使得它们成为美元最奇特的替代方案之一。当价值在公共链上流动时，无需发送SWIFT报文，也无需纽约的中间银行介入交易。像Plisio这样的加密支付网关在商户层面也体现了同样的效果。一个金砖国家中的买家可以使用以美元计价的稳定币与另一个国家的商家结算，双方都无需接触美国控制的美元支付体系。资产是美元，但支付体系并非美元，这一点在美国的政策辩论中有所体现。对于受制裁的交易对手和金砖国家+交易走廊而言，这种区别至关重要。
客观评价：缓慢下滑，而非崩溃
美元的结构性优势依然非同凡响。美国资本市场的深度和流动性至关重要。美国合同法的可预测性也同样重要。美国处于所有跨境金融网络的中心。一种已被全球普遍接受的货币所产生的简单网络效应，构筑了一道任何竞争对手都难以逾越的护城河。人民币的储备份额之所以徘徊在2%左右，正是因为外汇管制、资本管制和有限的兑换性使得持有人民币对全球储户缺乏吸引力。大多数新兴市场国家的政府更倾向于一个多极化的储备世界，而不是一个以人民币为主导的世界。美元仍然是衡量跨境债券市场关键指标——美元价值——的全球标尺。
真正的发展方向并非“人民币取代美元”，而是“美元仍然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但不再是铁板一块”。自1971年以来，每个十年都出现了关于美元霸权终结的叙事。2026年的周期可能有所不同。制裁的催化剂、储备管理者减少对美元的依赖以及数字货币技术这三大独立力量首次共同作用。金砖国家+集团的经济和政治改革可能会加速，也可能停滞；无论结果如何，摆脱对美国的依赖的步伐是以十年而非几个季度来衡量的。
这对全球企业和家庭意味着什么
储备管理机构将继续缓慢多元化。在可预见的未来，SWIFT 和主要外汇市场仍将以美元计价为主。稳定币和央行数字货币（CBDC）作为替代结算渠道将继续发展，它们有时以美元计价，有时则不以美元计价。黄金将继续保持其作为任何政府都无法制裁的储备资产的地位。
因此，如果问题是 2026 年是否会发生去美元化，答案是肯定的；但去美元化会在多个时间范围内发生，根据你观察的时间范围不同，其结果看起来会截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