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DeFi投机者：他们的心理、损失以及为何数百万人仍然趋之若鹜。
2024年11月，memecoin的总市值一度达到1500亿美元。五个月后，市值暴跌至530亿美元。在此期间，一位23岁的加密货币推特用户发布了一张截图，显示他三天内将2000美元的投资在一种以狗为主题的代币上变成了34万美元。评论区一片赞扬之声，一半人称赞他是传奇人物，另一半人则纷纷询问“什么时候出货？”。七天后，该代币贬值了97%，而这位用户的账户也消失了。很可能是被删除了，不过也有人评论说，他只是因为收到了死亡威胁而将账户设为私密。
这就是加密货币圈的“堕落文化”：少数人暴富，多数人血本无归，而圈内人士却对这两种结果都同样热衷。“堕落”（degen）一词是“堕落者”（degenerate）的缩写，最初带有贬义。如今，在加密货币圈，它却成了一种荣誉的象征，被那些明知胜算渺茫却依然勇往直前的交易员们所津津乐道。
但抛开那些梗图和虚张声势，其实存在着一种值得理解的真实行为模式。“投机性交易”（Degen trading）并非只是披着区块链外衣的鲁莽赌博，而是一套特定的策略、心理陷阱和社群动态，最终导致一致的结果：少数人暴富，而大多数人亏损。本文将深入剖析“投机性交易”文化的运作机制、参与者群体、数据所揭示的最终结果，以及是否存在一种既能参与去中心化金融（DeFi）又不至于让你的投资组合血本无归的方法。
在去中心化金融中，“degen”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源于“degenerate gambler”（赌徒），借用自扑克文化，用来形容那些明知赔率却依然鲁莽下注的人。在加密货币领域，尤其是在去中心化金融（DeFi）领域，“degen”指的是那些明知这些项目大多会失败或最终被证实是骗局，却仍然将资金投入未经审计的智能合约、没有任何业绩记录的新代币以及承诺高额回报的收益挖矿池的人。
这就是投机者与普通加密货币投资者的区别：普通投资者可能会在 Coinbase 上购买比特币或以太坊并长期持有。而投机者则会在凌晨两点浏览 Dexscreener，发现一个名为 FLOKI2000INU 的代币，它刚刚在 Raydium 上线 14 分钟，然后因为其图表呈抛物线式上涨，且 Telegram 群组已有 4000 名成员，就毫不犹豫地投入 500 美元。尽管该代币未经验证，没有审计，团队成员匿名，流动性池宣称年化收益率高达 8000%，但据说会持续到创建者撤出为止。他们明知这可能是个骗局。他们的赌注并非“这是一个好项目”，而是“我能在创建者撤出流动性之前完成交易”。有时这种赌注会奏效，但更多时候会失败。然而，成功带来的多巴胺刺激让他们在失败的五十次中依然乐此不疲。
整个生态系统得以实现的关键在于去中心化金融（DeFi）运行在开放且无需许可的智能合约之上。在Uniswap或Raydium上发行代币无需任何许可证。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或其他任何监管机构都不会在智能合约上线前对其进行审查。由于DeFi本身并不涉及交易所，而仅仅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创建的流动性池，因此也无需交易所批准上线。正是这种开放性使其具有革命性意义，同时也使其成为骗子的温床。那些投机取巧之徒之所以甘愿踏入这片灰色地带，是因为他们认为获得百倍收益的诱惑远大于再次损失300美元的恐惧。
在堕落文化圈子里经常出现的一些术语：
| 学期 | 它的含义 |
|---|---|
| 模仿 | 受害怕错过机会（FOMO）的驱使，不经研究就立即购买代币。 |
| 崎岖 | 由于项目开发商耗尽流动资金而蒙受损失。 |
| 农业 | 向 DeFi 协议提供流动性以换取收益 |
| 年利率/年利率 | 年收益率百分比，在新协议中往往高得离谱。 |
| 德根玩 | 一项人人都承认风险极高的交易，最终可能血本无归。 |
| NGMI | “肯定不行”——用于形容糟糕的交易或毫无希望的交易。 |
| 触摸草地 | 讽刺的是，有人竟然建议你放下图表，到户外走走。 |
赌徒交易方式背后的心理原因
2024年的时候，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潜伏在那些投机倒把的Telegram群组和Discord服务器里，观察他们如何聊天、发帖，以及交易失败后的反应。真正让我措手不及的不是他们的愚蠢或鲁莽，而是他们的自我认知。这些人并非一无所知。一个刚把800美元投到名为BUTTCOIN的代币上的人，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会告诉你胜算渺茫，也会告诉你上周他因为同样愚蠢的事情赔了钱。然后他还会重蹈覆辙，因为驱动这种行为的心理机制非常强大，即使你能说出它的名字，也很难改变。
幸存者偏差被放大到了极致。加密货币社交媒体就像一个精彩集锦。有人把500美元变成了5万美元，然后大肆炫耀。而那500个在同一个代币上血本无归的人却什么也不发。当你的信息流里不断充斥着100倍收益的截图时，你的大脑就会开始相信这才是正常结果。但事实并非如此。然而，像X和Telegram这样的平台上，信息量远超收益者，导致你的风险认知严重扭曲。
彩票的数学原理。投入 200 美元购买一个模因币。如果它失败了，你就损失 200 美元。如果它爆红，价格翻 100 倍，你就能坐拥 2 万美元，而这笔投资的金额只相当于一顿饭的账。表面上看，这甚至算不上不理性；风险投资的运作方式也正是如此，即押注于风险可控但收益无限的非对称项目。理性失效的地方在于，投机者不会像风投基金那样每个季度谨慎地进行一次投资。他们一个月会投资 50 笔，每笔都押注于一个基本跌至零的概率高达 95% 的代币。50 张 200 美元的彩票总共要花费 1 万美元。其中一张或许能翻 100 倍。但从数学角度来看，整篮子的预期收益仍然是负值。
部落效应。这是局外人完全忽略的部分。“赌徒文化”不仅仅关乎金钱，对很多参与者来说，它甚至与金钱关系不大。它是一种社会身份认同，拥有自己的语言（比如“ape”、“NGMI”、“touch grass”）、仪式（比如晒盈利截图、互相嘲讽爆仓的账户）和等级制度（早期入场者>后期入场者，钻石级玩家>纸级玩家）。放弃交易意味着离开一个能让你获得地位和归属感的社群。承认亏损意味着在一个崇尚盈利的群体中公开承认失败。那种不断坚持、不断发帖、不断模仿下一个潮流的社会压力，只有那些没在凌晨两点泡在Discord群里的人才能真正理解。
永不关闭的老虎机。行为心理学家几十年来都知道，奖励机制不稳定（回报不可预测，但偶尔会非常丰厚）是人类最容易上瘾的强化模式。加密货币市场全年365天、每天24小时运转，一种模因币真的可以在你睡觉的时候翻10倍。这是一个全球规模的、与真金白银挂钩的奖励机制。每次你刷新Dexscreener，看到你差点买的东西显示绿色蜡烛图时，后悔回路就会被激活，驱使你下次扣动扳机。人们把这比作赌场并非比喻。这是同样的神经科学原理，只不过运行在手机上，而不是拉斯维加斯的霓虹灯下。
这就是所谓的“赢钱效应”。在赢得巨额奖金后，赌徒往往会把收益当作白送的钱，从而承担更大的风险。如果你在一个代币上赚了五倍，那么在下一个代币上全部输光会让你感觉只是收支平衡，而不是亏损，尽管这些钱在你钱包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实实在在的了。
退化策略：收益耕作、模仿和杠杆
DeFi 中的投机行为主要体现在几种具体策略上。理解这些策略有助于解释其吸引力和危险性。
收益耕作和流动性池
这就是DeFi投机文化的起源。在2020年的“DeFi之夏”，Compound和Yearn Finance等协议开始为去中心化交易所和借贷平台提供流动性，并以此获得收益。早期参与者获得了超额回报，因为他们获得的代币奖励与收益本身一样都在升值。
“投机性挖矿”将这种现象推向了极致。一个新协议上线，在其流动性池中提供高达 5000% 的年化收益率 (APY)，引来大量投机者蜂拥而至。这种高年化收益率在大约 72 小时内确实存在，之后支付收益率的代币价格暴跌至零，开发者清空了流动性池，或者由于参与人数过多导致收益率被稀释至零。那些最先入场并迅速退出的人赚到了钱。而其他人则为这些早期入场者提供了退出流动性。
流动性挖矿的风险数学计算非常残酷。根据各种 DeFi 分析的估算，绝大多数新推出的流动性挖矿代币会在第一个月内损失 90% 以上的价值。三位数的年化收益率 (APY) 看起来很诱人，但当你意识到这些收益率是用一种正在崩盘的代币计价时，就会发现它毫无意义。即使你用一种下跌 99% 的代币赚取了 5000% 的年化收益率，你仍然损失了 95% 的本金。
模仿模因币
这是最纯粹的投机行为。一种新代币在 Pump.fun（Solana）上线，或者在以太坊上悄悄发行。几分钟之内，投机者们就仅凭代币名称、Telegram 上的活动以及某个知名投机网红的推荐就纷纷买入。没有白皮书，没有审计，没有产品。只有感觉和不断上涨的图表。
作为 Solana 的模因币发行平台，Pump.fun 预计到 2025 年年中将创造超过 5 亿美元的收入。它每天发行的 Solana 新代币约占总数的 80%。这些代币中的绝大多数会在几小时或几天内归零。但少数能够抓住热点话题并在中心化交易所上市的代币，会引发百倍暴涨的截图，从而推动整个循环。
模因币市场总市值在2024年12月达到峰值1506亿美元。到2025年中期，市值已跌至约530亿美元，跌幅高达65%。Pump.fun的代币交易量也从2025年1月的464亿美元暴跌至11月的51亿美元。推动这波热潮的散户投资者要么已经离场，要么破产倒闭。
杠杆交易
最危险的投机行为。像 dYdX、GMX 和 Hyperliquid 这样的平台允许交易者使用 10 倍、50 倍甚至 100 倍杠杆开仓。这意味着，在 100 倍杠杆下，价格哪怕只有 1% 的不利波动，也会让你血本无归。
Kaiko Research 2023年的一份报告显示，超过60%使用20倍或更高杠杆的交易者在48小时内被强制平仓。想想看，超过一半进行高杠杆交易的人在两天内血本无归。
2025年最著名的杠杆投机案例当属詹姆斯·韦恩（James Wynn），这位交易员因其巨额比特币多头头寸而成为加密货币推特名人。他的一笔交易从8200万美元的未实现盈利最终亏损1320万美元。但他依然继续交易。社区对此趋之若鹜。如此循环往复。
数字揭晓：赌徒们究竟损失了多少钱
由于大部分退化损失发生在链上，以成千上万笔小交易的形式出现，因此关于整体退化损失的可靠数据十分匮乏。但现有统计数据描绘出一幅一致的图景。
| 指标 | 数据 | 来源 |
|---|---|---|
| 杠杆交易者在48小时内被强制平仓（杠杆倍数>20倍） | 60%以上 | Kaiko Research，2023 |
| 散户交易者使用超过10倍杠杆且不设止损 | 72% | RiseIn / 行业调查 |
| Memecoin市值：峰值到谷值（2024年12月→2025年中期） | 1500亿美元 → 530亿美元 (-65%) | CoinGecko |
| Pump.fun 代币交易量暴跌（2025 年 1 月至 11 月） | 464亿美元 → 51亿美元 (-89%) | CoinGecko / DLNews |
| DEGEN 代币价格从历史最高点下跌 | -96% | CoinGecko |
| 2025年地毯拉扯损失 | 约60亿美元 | DappRadar |
| PancakeSwap 奖池中出现意外取消的百分比 | 约95% | 链分析 |
那张表格里的每一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庄家赢了。在那些低迷的市场里赚钱的人，都是那些先到先得、掌握更准确信息（或者拥有更强大的机器人）的人，他们会在Telegram群里还在庆祝新高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抛售。其他人则提供退出流动性，说得委婉点，就是说他们是“套牢者”，他们的钱都进了别人的钱包。说得更直白点：如果你认不出桌上谁是冤大头，那你就是那个冤大头。
有没有一种负责任的堕落方式？
我曾犹豫是否要加入这一部分，因为它可能会听起来像是在教人“如何在赌场负责任地赌博”。但现实是，无论文章怎么说，人们总会沉迷赌博，所以务实的风险管理比假装这种行为不存在要好得多。
下注时要假设它们会归零。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会归零。传统交易中的2%法则在这里更加适用：永远不要将超过你投资组合2%的资金投入到任何一次“赌博”中。如果你有1万美元的加密货币，那么每次下注200美元。如果最终归零，你就损失了2%。如果盈利50倍，你就赚了1万美元。这就是非对称投注能够盈利的数学原理。
果断获利。赌徒亏损的首要原因就是他们会一直追涨到底。如果某个代币涨了5倍，就应该立即撤回你的初始投资。这样你就是在用真金白银玩了，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回本而已。赌徒的本能会告诉你：“万一它从这里涨了10倍呢？” 大多数情况下，它不会。
做最基本的尽职调查。哪怕只花 60 秒检查一下也能避免上当。用 Token Sniffer 工具分析一下合约。检查流动性是否被锁定。查看持有者分布情况。如果持有量最大的钱包持有 40% 的代币，那就意味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按下的卖出按钮。你不需要拥有智能合约安全方面的博士学位；你只需要确保不忽略区分真实代币和蜜罐代币的基本要素。
设定时间和金钱的严格限制。把沉迷交易当成赌博预算。开始之前就决定好：“我这个月投入500美元买模因币，输光了就输光。”最大的损失来自追逐：输了200美元，然后又投入500美元想“把损失扳回来”，接着又投入1000美元。追逐是投资组合走向毁灭的根源。
要意识到它何时不再有趣。我认识一些人，他们最初只是把加密货币交易当作500美元的业余爱好，结果却每天凌晨三点还在查看图表，对伴侣发脾气，为了一个价值200美元的“迷因币”头寸而失眠。如果你的情绪随着你的加密货币投资组合的涨跌而起伏，如果你为了追逐下一个代币而借钱或拖欠房租，如果你离开图表时感到身体焦虑，那么你已经从娱乐变成了问题，你应该认真对待。加密货币成瘾是真实存在的，有据可查，并且随着市场的发展而加剧。像赌博治疗中心（gamblingtherapy.org）这样的机构提供免费且保密的帮助。
还有一点我认为很重要：整个赌博生态系统都是为了让你沉迷其中而设计的。24小时不间断的市场、午夜的Telegram抢注、让你觉得自己错失良机的赢家截图、以及对“钻石牌”推崇备至、嘲讽任何卖出者的社群——无论有意还是无意，这都是一个精心打造的环境，旨在压制你大脑中“今天就到此为止”的理性部分。了解这种设计并不能让你完全免疫，但确实能让你在损失变得过于惨重之前，更有可能及时止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