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剪裁：从中世纪的削边工艺到MEV机器人
1699年3月22日，威廉·查洛纳因叛国罪在泰伯恩被处以绞刑。他的罪行包括伪造货币和剪银：伪造几尼金币，并从流通的先令中刮取银粒。负责指控他的是新上任的皇家铸币局局长艾萨克·牛顿。牛顿在伦敦的酒馆里安插线人，收买证人，在三年内起诉了28名造假者，并亲眼目睹了查洛纳被绞死。
三百二十七年后，一个名为 jaredfromsubway.eth 的以太坊地址正在做着牛顿一眼就能认出的、换了种媒介的“剪币”操作。它不会熔化任何东西，也不用锉刀或剪刀。它运行着一个机器人，该机器人会插入普通交易者和交易所之间，从中抽取几美元，然后在任何人察觉之前退出。到了 2025 年，这个机器人就成了以太坊上大约 70% 的“三明治攻击”的幕后黑手。
剪硬币这种技艺从未消失，只是不再与金属接触了。
什么是剪币？简要定义
剪币是指从硬币边缘刮掉少量贵金属，然后将较轻的硬币以面值出售。刮下来的金属会被熔化成金条出售。每枚被剪掉的硬币都会损失一部分内在价值，但其货币价值却保持不变。随着数百万枚硬币的累积，这相当于对所有持有货币的人征收了一种缓慢而隐蔽的税。这是货币贬值的最初形式——在欧洲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这都是一项死罪。
中世纪欧洲的硬币剪贴：戒指、劫掠和十字便士
中世纪欧洲自金银币开始大量流通之日起，就面临着硬币减重的问题。1247年英国皇家的一项调查发现，当时流通的大部分硬币都损失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原始重量。尽管从未颁布过任何贬值法令，英国却一直在使用贬值的货币。
亨利三世的应对之策是技术性的。1247 年的长十字便士，其十字图案一直延伸到硬币边缘。任何人剪掉边缘都会切掉一部分十字，篡改痕迹一目了然。这是早期滚边工艺的雏形——一种设计在硬币本身的防伪特征。
剪金者以团伙形式活动，工具、熔炉和分销网络都是共享的。据称，萨默塞特郡布拉德福德的一位商人于1414年剪取了近120盎司黄金，这对于单个私人经营者而言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威尼斯政府非常重视这个问题，专门任命了名为“剪金银币官员”的官员，负责将剪下的银币从流通中清除出去。
最令人不安的篇章发生在1278年的英格兰。爱德华一世下令大规模逮捕涉嫌剪钱的犹太人；约有600名犹太人在伦敦被监禁，其中269人被处以绞刑。其法律依据是1275年的《犹太人法令》，该法令于1280年由《威斯敏斯特法令》予以强化。现代历史学家认为，这些起诉部分属实，但很大程度上是借口：爱德华欠犹太金融家巨额债务，而这些指控使得他得以大规模没收财产。剪钱是事实，而大规模处决只是掩盖真相的幌子。
中世纪的欧洲不断重温的教训是：贵金属硬币依靠重量，重量依靠边缘，而没有保护的边缘就是敞开的邀请函。
亨利八世与大堕落：摘自上文
国王这样做并非犯罪，而是政策。1544年至1551年间，亨利八世将英国硬币的含银量从92.5%的标准降至约25%。王室购买白银，铸造低银硬币，并将差价收入囊中。由于硬币上银层磨损后，最先露出铜质的部位是人物的鼻子，因此当时的人们给亨利起了个绰号叫“老铜鼻子”。
这种机械装置与剪币机的区别仅在于尺寸和签名。剪币是一种自下而上的贬值。而大贬值则是自上而下的贬值。交换媒介的价值下降；持有货币的人损失了实际财富。玛丽一世和伊丽莎白一世在16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竭力挽回损失，恢复人们对货币的信心。
牛顿在皇家铸币厂：剪报的终结
到1695年，英国的银币体系已彻底崩溃。面值约一半的银都被削去了。贸易合同的报价以削去银币面值的便士或未削去银币面值的便士为单位。两种平行货币，面值却只有一种。
1696年的大重铸就是对此的回应。所有流通的银币都被召回，并被新铸造的、带有滚边的银币所取代。王室为此花费了约270万英镑——大约相当于政府年收入的一半。1696年至1700年间，造币厂铸造了价值5106019英镑的白银，超过了此前35年总产量3302193英镑。
艾萨克·牛顿于1696年被任命为皇家铸币局局长，1699年晋升为局长。这个职位原本是个闲职，但牛顿却把它变成了检察官的办公室。他自掏腰包支付线人报酬，并在铸币局附近的“狗酒馆”（Dogg tavern）进行审讯。由于他亲自搜集的案件，28名造币者被送上法庭。其中最著名的是威廉·查洛纳，他公开指责牛顿管理不善，并要求牛顿亲自改革铸币局。这无疑是一次大胆的举动，但他却找错了对手。牛顿花费数年时间收集查洛纳伪造和剪币的证据。1699年3月，判决结果出炉。3月22日，查洛纳因叛国罪在泰伯恩被处以绞刑。
技术上的改进与起诉同样重要。新的滚边工艺，加上均匀分布的凹槽，使得硬币被剪边的行为一目了然。被剪过的硬币不再与周围的硬币保持一致。再加上死刑的实施，这一机械性的改变使得几个世纪以来第一次剪币变得无利可图。英国的货币体系趋于稳定。1696年之后，皇家铸币厂铸造的每一枚新硬币都默认带有滚边，这一小小的机械改进悄然终结了一项延续了六个世纪的工艺。
剪硬币的惩罚：绞刑、绞刑、分尸
剪币从未被视为财产犯罪。1351年的《叛国罪法》将篡改国王钱币的行为定为重罪叛国罪，与密谋刺杀君主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对男性而言，这意味着要接受叛国罪的全部刑罚；对女性而言，则是火刑，这一刑罚一直保留在英国法律中，直到1790年才被废除。
1576年，伦敦金匠托马斯·格林因偷窃金银而被抓获，在泰伯恩被处以绞刑、斩首和肢解的酷刑。威尼斯的刑罚则截然不同。到了1359年，偷窃一枚格罗西金币的人可能会被摘除双眼和一只手，被驱逐出共和国，并额外缴纳1000里拉的罚款。这种残酷的刑罚对于执行者来说合情合理。在中世纪国家看来，一枚被削薄的硬币并非赃物，而是藏在钱包里的伪造主权。
为什么每个货币体系都会被削减：从罗马到奥勒良
罗马的崛起之路如同慢动作回放一般。在奥古斯都统治时期，罗马银币的含银量约为95%至98%，相当于约3.9克近乎纯银。这种纯度维持了一代人的时间，之后随着帝国财政的紧缩而开始下降。
| 皇帝/时期 | 硬币 | 银含量约为 |
|---|---|---|
| 奥古斯都（公元前27年—公元14年） | 银币 | 95-98% |
| 尼禄（公元64年后） | 银币 | 约90% |
| 塞普蒂米乌斯·西弗勒斯（公元 193-211 年） | 银币 | 约50% |
| 卡拉卡拉（公元215年） | 安东尼尼安引入 | 约50% |
| 奥勒良（公元270-275年） | 安东尼尼安 | 约5% |
来源：TheCollector、维基百科、UNRV。
到了三世纪末，源自第纳尔的银币，其95%的成分是贱金属，仅镀有一层薄薄的银层。帝国的货币基础被削减，只不过这次是皇帝而非臣民所为。其结果与私人剪币无异：货币持有者在不知情且未经同意的情况下，损失了货币的内在价值。奥斯曼帝国的阿克切银币也经历了类似的演变：15世纪50年代含银量为0.85克，到1800年仅含0.048克。
主线很简单。凡是交换媒介的官方价值与实际价值之间存在差距的地方，总会有人填补这个差距。有时是国王，有时是拿着锉刀的金匠。总之，总会有人这么做。
数字货币剪边：MEV 机器人如何成为现代剪边器
金属已不复存在。机制回归。数字硬币剪币不再需要文件或硬币；它只需要一个内存池。
在以太坊和其他区块链上，用户提交的交易不会立即执行。它会在内存池（mempool）中停留几秒钟，期间用户可以看到该交易，直到验证者将其打包进区块。一些专门的机器人，业内称为MEV搜索器，会监视内存池，寻找可以利用的交易机会。最常见的套路是“三明治”。机器人会在受害者交易推高价格的前几分之一秒买入代币，然后立即卖出获利。受害者因此遭受损失，机器人则从中牟利。大多数用户根本不会察觉。这种操作每月重复数万笔交易，每次交易的金额可能只有几美分，但机器人却能从中赚取差价。
2025年，三明治攻击机器人从以太坊用户手中窃取了约4000万美元。尽管去中心化交易所的交易量从每月650亿美元增长到超过1000亿美元，但每月被盗金额仍从2025年初的约1000万美元下降到年底的约250万美元。每月发生6万到9万起三明治攻击，平均每次攻击获利约3美元。其中约70%的攻击都出自一个名为jaredfromsubway.eth的地址。
第二种技术——即时流动性（JIT）——在Uniswap V3上也采用了同样的伎俩。机器人围绕一笔大额交易建立起一个紧缩的流动性头寸，攫取大部分手续费，然后在同一区块中销毁该头寸。Kaiko Research估计，到2025年，Uniswap V3上与JIT相关的流动性事件总额约为7500亿美元。一项2023年的学术研究记录了在20个月内发生的36671起JIT攻击，获利7498个ETH。
| 牛顿的硬币剪钳（1690年代） | MEV 搜索者（2026 年） | |
|---|---|---|
| 目标 | 交易间隙的银币边缘 | 提交与收录之间的交易 |
| 机制 | 刮下金属屑，熔化，然后作为金条出售 | 先行者，三明治，JIT薄荷燃烧 |
| 受害者 | 接下来谁持有这枚硬币 | 无论谁提交交易 |
| 每次事件 | 每枚硬币的便士分数不到一分钱。 | 每个三明治约3美元，JIT（即时制作）的三明治更大份。 |
| 年尺度（峰值） | 到1695年，英格兰一半的银币都属于银币。 | 预计到 2025 年，三明治式产品销售额将达到约 4000 万美元，JIT 产量将达到约 7500 亿美元。 |
| 检测 | 长十字形设计，重量 | 链上分析，EigenPhi |
| 惩罚 | 叛国罪，死刑 | 无；无需许可且合法 |
如今，约 90% 的以太坊区块都是通过 MEV-Boost 生成的。MEV-Boost 是 Flashbots 开发的拍卖系统，旨在使 MEV 的提取更加有序。内存池不再仅仅是一个队列，它已成为一个操纵交易顺序的市场，这便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数字货币剪枝。
2026年还会有人剪硬币吗？
并非中世纪意义上的那种。现代硬币是合金代币；它们的熔化价值几乎为零，所以没人会费心去刮一枚硬币。这种模式只是转移了，并没有消失。
Chainalysis 指出，2024 年去中心化交易所中疑似虚假交易的金额高达 25.7 亿美元，其中大部分涉及 ERC20 和 BEP20 代币。虚假交易的机制与代币裁剪不同，但其形式却很相似：通过操纵交易媒介从诚实的参与者身上榨取价值。中心化订单簿上的隐藏价差、篡改钱包历史记录的“灰尘攻击”以及悄悄稀释储备的稳定币发行商，都起到了类似的作用。金属含量早已不再是关键因素，取而代之的是对交易媒介的信任。
现代铣削边缘：防止数字硬币削边
牛顿针对硬币剪边问题提出的解决方案包含两部分：技术手段（铣削边缘）和执法机制（泰伯恩刑场）。2026 年针对 MEV 的应对措施也采用了类似的分割方式，只是没有绞刑架。
Flashbots Protect 通过私有订单流路由用户交易，绕过公共内存池，从而剥夺了搜索者进行交易所需的几秒钟时间。截至 2024 年 10 月，Flashbots Protect 已为 210 万个独立钱包提供服务，并保护了 430 亿美元的去中心化交易量；已向用户退还了 313 个 ETH，这些退款来自正 MEV。
Shutter Network更进一步。其阈值加密内存池（mempool）于2024年7月在Gnosis Chain上线，该内存池中的交易在被打包成区块之前一直保持加密状态。以太坊主网的部署计划于2025年末或2026年初进行。加密内存池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搜索者无法抢先于它无法读取的交易进行交易。
MEV-Burn（有时也称为执行票）是一种协议层面的重置机制。该提案目前处于早期规范阶段，是以太坊“Scourge”路线图的一部分。它将拍卖交易指令权并销毁所得款项，从而将原本由少数机器人持有的MEV租金重新分配给所有ETH持有者。这是数字时代最接近“大重置”的方案。至于它能否最终实施，以及是否有效，目前尚无定论。
700年的剪枝经验告诉我们什么
只要官方价值与实际流通价值之间存在差距，货币就可能被篡改。中世纪的剪币行为利用了陌生人钱包里贵金属硬币的价值差距。MEV机器人则利用了公共交易池中公开交易的价值差距。填补了一个差距，价值掠夺者就会找到另一个。牛顿的硬币边缘设计并没有终结剪币或贬值，而是迫使两者进化。
